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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近芳:京剧传承创新要“追源寻流”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人物工作室   

2018-05-09 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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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与发展京剧艺术,需要极大的心力、体力、毅力,我今年八十有六,仍在不断丰富、不断更新自己的思考,上下求索。

我常说自己在学戏上是一个幸运儿,得遇名师,得学良法。我12岁拜入王门,与四大名旦之师、素有梨园“通天教主”之称的王瑶卿先生学习王派。师父赠我一个外号,叫做“怪鸟”。皆因我第一次踏入王家,就显示出古灵精怪的一面,不仅丝毫不怵这位65岁的梨园泰斗,还与他怪问怪答了好几个回合。后来师父让我去拜梅先生,别人高兴还来不及,我却哇哇大哭,以为师父不要我了,硬是逼着师父写下“拜了畹华,我还教你”的保证书。我师父一辈子没给别人写过这样的字,到我这里破了例。等我拜了“伶界大王”梅兰芳先生,梅先生对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做人、学艺上都对我悉心教导,惹的言慧珠师姐都吃了醋。

与梅先生

王先生与梅先生都是“明师”,教我教得明白。总结起来说,有五字真传,即谓“学源不学流”。这是王、梅先生于教戏中对我的要求,是他们身体力行之准则,也是我如今重要的艺术理念。

流是手段,是根据个人条件和理解发展出来的东西。“源”是什么?其一,源是京剧的“原生态”。我小时候,父亲经常让我背口诀:“生旦净末丑,行行都有九,四十五种怎么开口,四十五种怎么行走。”即京剧的行当,每个行当有九种类型,每个类型又有一种讲法和特性,一共四十五种。就我学旦角来说,青衣与闺门旦、花旦、彩旦等等的身形、步法、指法、演法,我都得明白,而且能严格区分。京剧的规矩、讲究,皆来源于此。

1956年,赴拉丁美洲四国出访前于政协礼堂演出《霸王别姬》,杜近芳饰虞姬、袁世海饰项羽

“源”之二义,是创作的源头,也就是戏情戏理、塑造人物的方法和创作的思想。我们不能死学一个流派,而要去分析思考一个艺术家是怎么创造人物角色的?为什么这么创造?演一个戏之前,要先把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要知道它的朝代和政治历史背景,要弄清人物形象的年龄、家庭、性格、身份、受教育程度等,知道了这些源头,才能明白人物为何这样打扮穿戴,唱念做打为何如此运用。

我师父曾教我说:“我是我,我是非我。”什么意思呢?就是你唱戏得进到戏里头那个人物里去,要深挖掘,深体会,如果你不深,在台上你就“疯”不了。人家说,“不疯魔,不成活”,对着角色,如果你“疯”不起来,大脑不兴奋,你的思维、眼神,包括这手、眼、身、法、步里面的东西,这些技巧你都没地方安。不是有句话吗?唱戏的不疯,听戏的傻不了。这就是所谓的戏疯子,观众看戏要真是替古人落泪,这是你感动他了,如果你自己都没感动,你怎么能感动观众呢?我演戏,有人叫我是“小戏疯子”,我觉得这不是坏词儿。

1959年国庆十周年,我与张君秋先生、叶盛兰先生合作演出京剧《西厢记》,我演红娘。为了找到这个人物形象的源头,我专门去拜访了荀惠生先生,在荀家待了一整天,从荀先生是怎么创作《红娘》这出戏开始了解,一直到这出戏的整个排演过程以及后来的修改想法,荀先生不吝赐教,我受益匪浅。1961年创排《谢瑶环》,我把自己在家整整关了七天,这七天就是研究剧本,研究谢瑶环这个人物,七天以后谢瑶环的唱腔我就全部设计出来了。

《野猪林》,李少春、杜近芳,1963年2月

多年的学戏与演出实践,让我深刻明白“源”“流”之辨。既然众流合于一源,那么多学、多思各流派之长处无疑也是接近京剧艺术源头之美的必要途径。因此,我虽主学王、梅两派,但学戏练功,却不囿于流派,而是兼及尚、程、荀、张、筱等旦角各派,更旁及生、净、丑等各行当。我曾在赴世青节的火车上向程砚秋先生学习发声,我曾静悄悄地站在筱翠花(于连泉)先生后台化妆室的一角,只为了学习观摩先生化妆之秘钥,更是有幸得到他“眼神是勾人灵魂的汤”的教诲。我小时候练花脸的髯口功、丑行的轴杆功,后来在与叶盛兰先生、袁世海先生、李少春先生的合作过程中,更是汲取了他们表演的精妙。现在,在教授我的学生时,我亦鼓励她们多学、多思,不仅要“学源不学流”,也要“学流溯于源”,这不仅是我自己多年来整理、研究、创作和演出所有剧目的经验和必经阶段,也是京剧传承之正途。

在继承的基础上,京剧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京剧现今的所有流派,都是大师们在扎实习得京剧之源的基础上创新发展的结果。回顾我近八十年的艺术生涯,我踩在巨人的肩膀上,“学王、入梅、出杜”,一直有意识或无意识地研究、探索着属于自己的艺术理念与艺术风格。总结起来,则是“富于古典神韵的女性美”、“富于情感化的声腔美”、“富于语汇化的身段美”。

《柳荫记》杜近芳饰祝英台、叶盛兰饰梁山伯

京剧的四大名旦都是男性,教我旦角的老师们也几乎是男性。因此,如何以一名女性的身份表现旦角之美,是我一直思考的问题。要正而不板,清丽而不俗媚,更要体现女性的古典气质。为此,我常从其他艺术门类中寻求灵感,比如我喜看古画,尤其是古代仕女图、敦煌壁画、观音像等,从绘画的美术造型去体味台上古典美人该有的造型和身段。我爱看《红楼梦》,最喜欢的是贾母身边的鸳鸯,从曹公笔下那些“质本洁来还洁去”的人儿身上寻找到女性的气质与风韵。所幸我创造出的众多女性艺术形象,如纯真俊美的祝英台(《柳荫记》) 、有勇有谋的谢瑶环 (《谢瑶环》) 、爱国刚烈的李香君 (《桃花扇》) 、亦人亦仙的白素贞 (《白蛇传》) 、坚贞贤惠的林娘子 (《野猪林》)等,都得到了观众的喜爱与认可。

杜近芳《桃花扇》

杜近芳《谢瑶环》

杜近芳《白蛇传》

在声腔上,我把在生活中捕捉到的复杂感情运用于唱腔表达中,力图脱程式而入生活,将女性之柔肠百转、俏丽清新、悱恻缠绵之意寄于行腔吐字之中,结合王派“猴皮筋”、“松紧带”之法吐纳收放,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我学唱《祭塔》之时,师父王瑶卿先生就觉得我入情入境,唱得他心里“闹得慌”,说我有独特之处。有喜欢我的观众说我唱腔的一大特点是“信息量大”,即同种腔调同等时间内,表达的内涵更多,而且动听;有些观众独爱听我的四平调,比如《柳荫记》的“自从别兄”,《谢瑶环》的“到任来秉圣命”,《白蛇传》中的“许郎夫”…我想这与我的追求不无关系。

《白毛女》,杜近芳饰喜儿、李少春饰杨白劳

在身段上,我将身段语汇化,可以说,我使出的每一个身段,都有很明确的指向性,一定是我所扮演的这个形象内心活动的外化,所谓动于中而发于外,因为人物的内心视像和心里活动是饱满的,所以身段虽不繁复,在舞台上也没有盲点和空白处。

如今,在党和国家的关怀下,中国京剧艺术迎来了新时代和新机遇。我与张正贵、陆蕾两位同志合作的《杜近芳口述实录》,历时四年,将于今年下半年出版,这也算是对我八十余载艺术人生的总结吧,希望能给青年一代带来一些借鉴和启示。我希望年轻的京剧演员们能狠下心吃苦练功,能静下心学戏磨艺,在舞台表演中“魂要守舍,神要附体”,把生命融入角色,为理想坚韧拼搏。而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一定会为京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杜近芳与陈淑芳给学生说戏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人物工作室 杜近芳 陆蕾)

   

责编:封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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