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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视听】专访王克举,一生守护中华鹤文化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2018-02-06 11:39


王克举从深圳回到云南昭通,是大寒那天。海拔3000多米的大山包雾气蒙蒙,山路旁的雪松结满了冰凌,他站在湿地的凛冽寒风中,不停咳嗽着——气管炎又犯了。

“中华文化促进会提名我为‘中华文化人物’,让我飞去深圳领奖。”王克举对"环视听"记者说。1999年,他开始用相机记录世界,镜头下始终只有鹤。近20年来,他追寻、记录鹤的踪影,保护、守卫鹤的栖息地,几乎耗尽所有积蓄。

 在与鹤同行的日子里,他经历过朋友的死亡、亲人的不解和筹资的艰辛,越孤独,越满足,也越坚定。

照片的变化,警示着鹤生存环境的恶化

在深圳的几天,王克举有些醉氧,这让他特别怀念大山包。大山包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颈鹤的越冬栖居地,2002年起,王克举每年冬天都会来这儿的村民家寄居,拍摄黑颈鹤的冬季生活。当地没人不认识这个讲话慢条斯理的东北大个子。

 "环视听"记者来访时,王克举正住在大山包北部的大海子湿地——黑颈鹤的夜宿地之一。他的土坯房不到10平方米,一套摄影器材、一张破床、一张木桌、一个电磁炉,便是全部家当。

清晨6点半,湿地的天空月明星稀。王克举按时起床,准备记录天气变化。突然,黑颈鹤的叫声打破了宁静:一只、两只、三只……然后是翅膀拍打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

“黑颈鹤夜间用一只腿站在湿地里睡觉,可能会被结冰的水面冻住。”王克举向记者解释,“所以必须拼命扇动翅膀。”

晨曦出现,一群黑颈鹤挣脱冰封飞上云霄,冰顺着它们细长的脚往下掉,在天空划出一道道“流星”。王克举拿起相机,按下快门,拍下了这天的第一张照。

在王克举看来,鹤类摄影不只是漂亮的照片,更要有研究价值,比如反映鹤的生存环境、鹤在不同天气的表现、鹤吃哪些食物等。“过去的阳光照到土地上是红色的,但现在偏黄,山上的沟壑也越来越多,这些细微的差别每天都在发生。”照片里的变化,警示着黑颈鹤生存环境的恶化。

接近中午,鹤都飞走觅食了,王克举才开始吃早餐。他放下摄影器材,步履蹒跚地去接水煮荞麦粥——长年的负重拍摄导致他的膝盖受伤,至今没有痊愈。

下午,王克举没有拍摄计划。他坐在门前的凳子上,看着不远处上下翻飞的黑颈鹤,如数家珍地向记者介绍起来:“生活在高原的黑颈鹤很彪悍!”有一次,大山包村民养的狼狗来这片湿地“捣乱”,黑颈鹤根本不躲,齐刷刷地向狼狗迈步走过来,然后飞身跃起,张开双翼,吓得狼狗一溜烟跑了。

聊起鹤,王克举就神采飞扬,他指着自己简陋的床铺说:“我感觉这和前几天在深圳住的宾馆大床没啥两样。”?

“不拍照的时候,您会做些什么?”

“编我的黑颈鹤新书,还有好几本借来的生物学论文书要读,累了就听听理查德的钢琴曲。”王克举顿了一下,又说道,“说实话,有时候也孤独。”

湿地芦苇荡随风成浪,远处传来阵阵鹤鸣,王克举与记者说起了这20年的孤独与幸福。

梦鹤与云鹤的传奇

王克举与鹤的故事,还得从那位令人动容的“丹顶鹤女孩”说起。1987年,黑龙江扎龙自然保护区的养鹤女孩徐秀娟因寻找一只走失的丹顶鹤牺牲。王克举听说这个故事后大为感动,便常常拿鱼去保护区喂鹤,还与徐秀娟一家人结为挚友。“徐秀娟的弟弟徐建峰继承姐姐遗志,辞去国企工作保护丹顶鹤,但他也在2014年因护鹤殉职。”

说到这儿,王克举神情落寞、哀伤。如今,他每年都会去拜访徐家姐弟的父母,三人刻意不提姐弟俩的事情,但每次见面仍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在保护区,王克举还结识了一位特殊的“朋友”。那是一只名为梦鹤的雄性丹顶鹤,生于1982年,在保护区里编号为15。“我喂食时,一般鹤都赶紧跑来,忙不迭叼鱼咽肚。梦鹤却不然,它总是迈着有节奏的模特步前来,用喙先轻轻啄我的手一下,表示感谢后才从容进食。”

“每次我的汽车刚一停在梦鹤的领地边,它便飞降在我面前迎接我,陪我走到巢区;等我走时,它又陪我走回汽车旁,看我驶离后才又飞回巢区。我由衷地喜爱它持重、绅士、高洁的品性。”?

1999年,王克举开始在保护区进行丹顶鹤摄影,3年后,他决定专门对梦鹤进行跟踪拍摄。他发现,梦鹤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妻子”,名叫云鹤。它们拥有一块水草肥美的领地,常常在里面嬉戏玩耍,特别喜欢对舞,每次洗完澡,梦鹤还会给云鹤一个深情的拥抱……

王克举跟拍了梦鹤的爱情生活,并整理成一本图文并茂的书。他把书稿拿给一位女性朋友看,朋友看到梦鹤给受伤的云鹤梳理羽毛时就哭了。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病了,爱人会为我梳头吗?”

然而后来,云鹤在一个风雪天失踪了。梦鹤多日不见云鹤,狂躁地东飞西飞。其间,很多雌鹤追求风度翩翩的梦鹤,它都不为所动,甚至攻击跟随自己的雌鹤。

王克举也帮助梦鹤寻找云鹤。他翻山越岭找寻,车子常常陷在雪里,排气管也刮丢了,有时只能徒步前行。最后,王克举找到了云鹤血肉模糊的残骸,它已经被山狸子残害了。王克举不想让梦鹤看到“妻子”的尸体,硬忍着悲痛,匆匆用雪和芦苇将云鹤掩埋。

再见到梦鹤,它正在枯草丛中痴痴望着远方。王克举抓小鱼给它吃,梦鹤张开翅膀迎接他,却没有吃下多少。

没想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2006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梦鹤离开了这片湿地。“后来听说它出现在一个很远的湿地。我曾几次前去寻找,期望见它一面,终未能如愿。”

如今,王克举有时会一面开着电脑看着梦鹤“夫妻”的照片,一面听着《梁祝》,默默掉下眼泪来。“再也没有这样的朋友了。”他说。

“鹤是我的情人”

在跟拍梦鹤爱情故事的时候,王克举的人生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早年,王克举经营一家印刷厂,盈利颇丰。2000年,他却卖掉了业绩向好的印刷厂,准备在扎龙建造一座鹤主题文化基地,起名“梦鹤苑”。在王克举的设计中,基地分为丹顶鹤的生境与食性、特征与梳理、鸣叫与争斗、跳舞与求偶、繁殖与哺育、飞翔与迁徙等专题馆,力求立体展示鹤的一生。 

然而,资金短缺、家人不解,又遇上母亲、兄长接连去世,基地建设一度被迫停工。“倾家荡产”,这是王克举用来形容当年境遇的词儿。但他一直坚持,从未放弃,在他看来,保护鹤、宣传鹤不仅是在保护生态,更是在呼唤一种忠贞高洁的品格。“鹤是鸟中君子,正如古诗所云,‘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这就是我们中华的鹤文化。”2002年,“梦鹤苑”开园,王克举悬着的心才算有了着落。

随着主题文化基地开园,王克举也开始了候鸟一般的生活。他常年栉风沐雨,寒来暑往,在昭通和扎龙之间“迁徙”,好多个春节都是跟鹤一起过的。他还在全国各地策划、组织了“徐秀娟殉职15周年摄影展”,希望能用照片表达对丹顶鹤女孩的怀念与敬意。

王克举爱鹤,爱到了偏执的地步。20年间,他用掉20多万张胶片,记录下鹤在不同季节、气候、生长期的行为,编辑出版了《丹顶鹤——生态典藏版》等多部图书,很多图片被各大国际鹤类保护的基金组织珍藏。一位国内鹤类研究专家如此评价王克举的作品:“这些照片,是难得的学术参考文献,也是通俗易懂的科普读物。”

在昭通,曾有一个商人非常欣赏王克举,希望他能帮自己打理生意,但执拗的王克举坚持孤身在大山包拍鹤。对他来说,与人打交道,远远不如与鹤打交道来得自由、愉悦。

高原的烈日下,他终日不修边幅,脚上的鞋还是刚刚补好的,原本白皙的皮肤也被晒得黝黑。他对记者说:“鹤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恩人。我深深地痴迷于鹤,看到它们忽上忽下地飞舞,我就能忘记一切烦恼。”

如今,“梦鹤苑”已经成了扎龙的环保教育基地和鹤文化研究基地,走上了发展正轨。王克举准备给它找个买家,彻底放开。王克举说:“我要把卖公园筹得的钱,拿去西藏拍摄鹤类不同的生活,我还要在昭通等地筹划鹤类博物馆的建设,推动丹顶鹤和黑颈鹤成为国鸟……”

王克举说这些豪言壮语时,太阳逐渐隐没,一群黑颈鹤在大海子湿地上空的霞光中飞舞。尽管看了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他还是被震撼了。他说自己孑然一身、千金散尽,但仍觉得这辈子没白活:“我从小就不合群,但是从不惧怕孤独,因为孤独了才会去创造一个世界。我像一只孤鹤,这一生也是为拍鹤而生的。”(人民日报中央厨房·环视听工作室 冯璐)

责编:封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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