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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视听】柏杨妻子自述:我们俩一个是猫,一个是虎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2017-09-30 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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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妻子张香华

“对不起,先要跟你们说下,我现在视力不大好,只能隐约看见五官,所以可能会反应比较迟钝。”在助理的帮助下,张香华还没完全坐下,就先表达了浓浓的歉意。

她戴着一副墨镜,白雪盈首,皮肤却没有一丝岁月的褶皱,气度雍然,一开口,嗓音低柔,语气婉转。在台湾,她被誉为“丝一般的女诗人”,另一个更引人注目的身份则是:柏杨的遗孀。

“十年小说、十年杂文,十年牢狱、十年历史。”如果这样划分柏杨的人生,张香华陪他走过了最后一段岁月。她被柏杨认为是“上帝总结我的一生,赐下的恩典”。柏杨故去9年,作为遗孀,她依然在守护他。这次来北京,就是提前筹备柏杨逝世10周年的纪念事宜。

而今年,也是她认识柏杨,整整40年。

我们家简直像个印刷厂,大家都小跑前进

柏杨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和传奇。他没有幸福的童年,冷漠的继母对他只有辱骂。从出生起,军阀混战、日本侵华、国共内战,他几乎是在流浪中长大,曾在很多学校念书,但没有拿过一张文凭。1949年,29岁的他和大批难民随国民党政府迁往台湾。他经过商,卖过矿场的坑木,办过报纸,当过老师。

最凶险的人生却是在和平时期——1968年,柏杨任台北《自立晚报》副总编时,翻译了从美国进口的连环画《大力水手》。其内容讲述父子二人由内陆逃到一个小海岛上,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并为竞选总统而争权夺利。漫画触怒了当局。最终,柏杨以“通匪”等罪名被捕,最初判为死刑,差点被枪毙,后来改判为有期徒刑12年。到1977年4月1日获释,实际被囚禁了9年多。

出狱时,柏杨57岁,前妻早已视他为路人。除了身上穿的编号为297的囚服之外,他一无所有。吃穿用住,全仗朋友们接济。山穷水尽中,认识了张香华。

那是在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史紫忱教授做东的一次聚会上,有点相亲的性质。见柏杨之前,张香华对他颇为“忌惮”,总觉得这是个吞钢吐剑的人物,可在饭桌上一见,还挺斯文有礼。

在情感上,柏杨一点都不“含蓄”。他立刻展开攻势,给张香华写下这样的情话:“感谢上苍,赐给我们会见。电话申请,需向电信总局办理,已讨到一张申请表,给你送上。请填妥后给我寄下,由我代为办理登记……如果没有线路,你也排在前面,有优先的机会。”

“因为我那时没有电话,他问我怎么联络,我一下说不上来。他于是就冲去电信局帮我拿回了申请表。”张香华向环视听记者回忆起这段时,依然笑得甜蜜。

1978年2月4日,他们携手走上红毯。

结婚时,柏杨送给了张香华一只猫。两人一猫,婚后生活其乐融融。柏杨还在书房内悬挂了一幅自题的关于“惊猫”的小诗:“窗外雨打无芭蕉,小鸟欲唱无树梢。饭罢闲来全无事,忽然一屁惊睡猫。”平时在家中,张香华称柏杨为“虎”,柏杨昵称张香华为“猫”。

虎和猫的孩子,则是一本又一本的著作。

婚后就是柏杨的“十年历史”时期。他在狱中便研究历史,出来之后决定要把《资治通鉴》翻译成白话文。也许是为了弥补在狱中所失去的时间,本来就高产的他,写起历史来更加勤奋。回想那时,张香华依然觉得紧张。“我们家简直就像个印刷厂,我们俩加上几个助理,每个人都小跑步地前进。因为那时没有电脑,查资料等完全靠人工,不像现在有搜索功能,方便得很。每个月要出一本《资治通鉴》,刚开始以为3年就能完成,后来发现将古文转化成白话文,体量一下子膨胀了,根本写不完。怎么办,那时读者已经交了钱,你说要延期,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写着写着走了呢?”

柏杨好友、台湾艺术家徐荣昌把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看作台湾图书销售史上的一个创举,“读者已经预先付钱,其实相当于订阅了。那时候去他们家,真是每个人都像是在生产线上”。1993年3月,柏杨最终完成了72册白话资治通鉴的最后一本。这个史诗般的工程,消耗了他整整10年,他通俗历史学家的身份,也随着这部作品上升到新高度。

张香华说:“能有这本书,是各方的成全。柏杨觉得写不完时,跟读者道歉,说如果很生气的,我们愿意退款。但最后读者很宽大,出版社也很支持,每方面都有一个宽阔的心胸,最后才有了这么一个令人期待的成绩。”

嘱咐金庸:要好好读书哦

伴在柏杨身边,张香华见证了很多有趣的瞬间。

2007年,金庸来台湾拜访柏杨。两个人都是很大的年纪了,更老一些的柏杨已经坐上了轮椅。“那时我们家住在一个小山坡上,距离台北有一大段路,要费点劲才能来。两人见面后,彼此问问健康,谈谈未来。因为那时金庸还在牛津进修,柏杨最后像嘱咐小学生那样跟他讲:要好好读书哦。”

徐荣昌先生向环视听记者透露了一个秘密:柏杨和金庸这两位大文人都是爱玩的脾性,有一次以牌会友,用扑克苦战很久,最后柏杨输给金庸一大笔钱。张香华很乐呵:“当时都快累死了,他们俩人僵持不下,我们最后都去睡了。”

柏杨在台湾结过两次婚,是众所周知的事。可连张香华都是直到婚后许多年,才得知自己其实是第五任妻子——柏杨在大陆还有两个妻子、两个女儿。“有一天晚上在书桌上偶然发现他跟大陆的孩子通信,简体字的,我刚开始没看懂,以为是读者写给他的。我想怎么有读者叫他‘亲爱的爸爸’,还有一封上面是‘父亲大人’,写小说吗?后来意识到是大陆子女写给他的。”当时张香华觉得很辛酸,但什么也没说,上床睡觉了。半夜,柏杨问:你看到我的信了吗?张香华说看到了,沉默了一下,开玩笑地说:“我会看相,你可能还会有第五任妻子。”结果柏杨一下子接道:你就是第五个!原来那两个不同称呼来自两个女儿,分别是不同妻子生的。张香华一下子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陪着柏杨来大陆认亲,她心态很平和。婚姻中,她本就是个“心大”的女子。柏杨曾给她的一位朋友写了自题诗,把其名“昌华”写成了“冒华”。朋友告知后,她劝对方原谅柏杨:“在家里,柏杨喊我的名字时叫成了‘张明华’(明华是其前妻),我都原谅了他。”

柏杨对张香华也非常宽和。每年的10月,照例都是张香华的“东欧文化月”。她喜欢去南斯拉夫、罗马尼亚等国家,她把自己和中文诗歌带过去,也翻译那些国家的诗歌回来。那些国家的人对文化的向往深深打动了她。“在那个年代,他们的经济都不富裕,但是文化生活生机勃勃。一个诗歌朗诵会,那么冷的天,挤满了远远近近的人,在台湾简直不可想象。”柏杨也鼓励她出去,家里只余一猫相伴。

在北京,她认识了冰心、萧乾等作家。“萧乾老师还送过我一张照片,后面写着‘挚爱的朋友’。那时候,他们那一桌人加起来,大概有1000岁。”

冰心与她成了至交。“我小学时就在课本上读过她的《寄小读者》,很喜欢她的文学语调。后来不让读了,但台湾有个知名女作家叫谢冰莹,冰心原名谢婉莹,我一直以为她们是姐妹,印象特别深刻。后来一直交往。她98岁的时候,我还跟她约定,等她百岁时要来给她过生日,在生日宴上朗诵一首诗歌,可惜最后没能如愿。”

两人成婚那么多年,一起面对风风雨雨、是是非非。在张香华看来,柏杨是一位很丰富的作家,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柏杨:“本来历史就没有所谓的公正,看你怎么写,谁在写,从哪个角度写。至于柏杨,他有这么大的产量,在社会评论、历史普及化等多方面都让读者有所反响,至少是对两岸三地甚至整个华人世界的思维都有影响的一位作家。”

从柏杨出狱后,出版界一直都在流行“柏杨热”。他故去后,依然热度未减。这次张香华来北京,就是因为大陆一家出版社正在策划将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推出简体版。此外,2018年是柏杨逝世10周年,一些研究学者、出版机构也希望能推出各种纪念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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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香华和柏杨。

你包容我,我包容你,你追赶我,我追赶你

柏杨去世之后,张香华先是在他们的“故居”住了几年,然后搬到新竹。如今,她是新竹的“代言诗人”。每年新竹会种一种开花的树,比如去年种的是黄金风铃木,一片金黄;今年种蓝花楹,一片紫蓝色。每年都会请她为当年的植物写诗。未来十年,还要写十首。

多年来,张香华一直甘做丈夫背后的小女人。有时倒让人忘记了,其实她本人,在嫁给柏杨前,就已经在诗坛扬名。

张香华祖籍福建龙岩,父亲张觉觉和母亲张翠君都是革命家。张觉觉是一位先进报人,与共产党员邓子恢一道创办过《岩声报》。国共合作时期,他当过汕头党部宣传委员,随北伐军东路军入闽,继江董琴之后担任东路军政治部主任。张翠君则随军在宣传队工作。

蒋介石“清党”之后,夫妻俩亡命日本,后辗转回上海创办《时事周刊》。上海沦陷后出奔香港,生下了小香华。幼年时,张香华就失去了母亲,后随父移居台北,自小活在继母的阴影下。这一点,倒是和柏杨同病相怜。

爱上诗歌,是偶然的缘分。“大学时代,我脾气不好。有一次生气,同学说‘不要生气啦,读读诗选’。”一读,张香华真的喜欢上了诗。19岁,还在台湾师范大学读一年级时,她便在《文星》杂志上发表了两首诗:《门》和《梦》,以才女的形象登上了诗坛。

台湾著名作家聂华苓曾经这样分析张香华的诗歌:“香华是非常感性的。诗是诗人对人、事、景、物有所‘感’而抒发的‘情’。一件衫、一张吸墨纸……香华都有所感,抒发了种种情——爱情、乡情、世情、国情、人情、亲情。”

情让她的诗歌格外细腻。那些缠绵的诗句,让她有了“丝一般的女诗人”这个雅称。她最广为人知的诗歌,还是那些写给柏杨的情诗。柏杨有一段时间被关在绿岛,也就是火烧岛。张香华写了《我爱的人在火烧岛上》,被谱成歌曲传唱。而另一首《单程票》,也感动了不少人:“如果能为来生订座/请预购两张单程票/早早携我飞越三江五湖/纵横七海/到碧天的高处/到黄泉的幽冥/请不要遗漏我/不要让我久久地挣扎、等待。”

相伴30年,张香华觉得柏杨对她的影响是越来越刚强:“因为从前生活单纯,喜欢的东西也比较感性,与社会隔了很大的距离,突然嫁给了一个从牢里出来的人,他讲的东西和我所接触的,有很大的距离。所以给我很大的冲击。而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得融进去。我想婚姻这条路上,不融合就要被甩出去,所以只能努力。”

至于能与柏杨白首偕老,让继子继女们都对她敬爱不已,张香华倒觉得没什么复杂的,就是多为对方着想。“两个人既然生活在一起,凡事都好商量。我看到很多婚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无话可说,或是充满了怨气。其实大可不必。两个人就是你包容我,我包容你,你追赶我,我追赶你。不能有太大的距离,这样才会长长久久。”(人民日报中央厨房·环视听工作室 王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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