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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钱谷融:坎坷路走到圆满,留下的远不止“文学是人学”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2017-09-30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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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8日晚9时16分,钱谷融先生在上海市华山医院逝世,享年99岁。

这一天,正好是他虚龄99岁的生日。当天上午,他的家人、学生都来到华山医院病房为先生祝寿、合影留念。好几张照片中,老人家依然有笑容。到了下午,去探望他的学生、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倪文尖说,钱先生看起来情况不算好,但头脑很清醒,“还让我们早点回。没想到晚上就走了,真的很突然……”

据钱谷融先生的保姆说,当天傍晚,老人让她把窗帘拉上,表示要休息,然后昏迷,直至安静去世。  

他的学生、文学评论家王雪瑛这样对记者描述老师的去世:“2017年9月28日11点,我们在钱先生的身边,一起为他唱生日歌,看着他切好蛋糕,我们一起分享。钱先生的家人、弟子、医护一起为钱先生庆生。我的心里是对钱先生诚挚的祝福和祈祷。 9月28日21点之后,这个日子又多了层含义。钱先生,接受了我们深切的祝福之后远行了……”

“因为江南一带有男人整寿做虚不做实的说法,今年上半年,华东师范大学已开始筹备为钱先生的百岁贺寿。私下里的百岁庆贺活动更是差不多每个月都有……说到底,大家是高兴,愿意有这么一个名头,欢聚在一起,表达对自己敬爱老师的一份感情。钱先生兴致也很高,乐于参与,并愿意将前两年获得的上海市终身艺术成就奖的奖金拿出来,与学生和朋友分享。” 钱谷融先生的学生、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杨扬说。

在此世间所能想像到的“圆满人生”,著名文艺理论家钱谷融先生应该算上一例。

天生自有灵性与才气,长大后顺利读“名校”、遇良师,夫妻恩爱,家庭和睦,晚辈孝敬,受业弟子多成名家,活到白寿而一直身体健康,没有缠绵病榻、生命不能自主自理的苦悲。最后离开,甚至也恰巧选在落世的同一天,像是大笑着将这一世画成一个圆满的闭环……

钱谷融(罗雪村绘).jpg

(钱谷融先生,罗雪村绘)

“无能懒散”亦坦然

家有一老,犹有一宝。

90岁以后的钱谷融先生,堪称上海文化学术界“一宝”。每当他出现在学术会场或是某些仪式中,在他那熟悉的贝雷帽、温和而又留着孩童般率真的笑容面前,所有僵化虚假的套话、程式似乎都会自动溃退。半个多世纪里,中国文学、中国文化人与中国社会经历过的风雨波澜、起伏升沉每逢重见钱老,都会涌上人们的心头,让人神思飘远,有所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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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中国作家协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钱谷融是最年长的与会代表,图为他与作家铁凝)

与钱老对谈,就像与可敬的邻家长者闲话,通透、恬和、安静,有着春风入怀般的暖意,让人疏离了尘嚣。

华东师范大学的这座红砖老楼,钱谷融先生已居住了40多年。坐在他的旧藤椅上望向窗外,常有时间停滞的错觉。

“无能懒散”,是他说起一生经历时最常用的词。“无能”,大致因为天性淡泊,不愿与人争胜,也不肯跟风;“懒散”则是自认无能之后的自我选择:“因为无能,所以还是懒散些好,得过且过,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无能懒散,曾护佑他坦然面对各种风云翻覆,而不去跟风修正,让他不曾“著作等身”,却也成了现代文学研究中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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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先生年轻时的证件照,华东师范大学档案馆陈华龙老师提供)

他是天资聪颖的灵动之人。80多年前的江苏武进小学堂,新教员第一次批改到钱谷融的作文,认定不可能出自12岁少年而斥为抄袭,不服气的钱谷融即撰文反驳其“胡批”。考入国立中央大学国文系后,推崇魏晋风度的伍叔谠与这位年轻同道性情相投,时常一起下馆子、散步,谈天说地,对他影响巨大。遇上不喜欢的课,钱谷融常泡茶馆看小说读诗,考试还能照样过关;大学才开始学英文,很快就看起了英文小说。

认定了最理想的人生就是“当教授”,钱谷融大学一毕业就进了交通大学任国文教师。在此,他遇到了相伴一生的妻子杨霞华。在交大,因为喜欢兰姆、王尔德的作品,他一连写下6篇文章,倡扬唯美主义和“艺术化人生”,颇受好评。1951年高校专业调整,上海交大停了国文课程,他又调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直到2000年81岁时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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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元旦,钱谷融与杨霞华结婚)

钱家书房,很多年轻学者都很熟悉。满眼皆是书,聊天时总会有各色点心和好茶佐谈。如今装修一新的老房子里,最显著的变化是:藏书少了。

“装修前我让学生们挑选,喜欢的书就拿走。中文书大都送掉了,只留下些英文原版作品,多是我和老伴当年买的。”钱老这样解释,丝毫没有因为多年聚敛的三四千册学术集藏散去而痛惜不舍。在他看来,赠予晚辈学人正是藏书的最好去向吧。

5.钱谷融先生在其华师大二村的书房内,摄于2011年3月11日。.jpg

(钱谷融先生在书房内,摄于2011年3月)

“文学是人学”成人间绝响 

淡泊功利,不喜争执的钱谷融其实很固执。

1957年,有感于文学的工具倾向,疏于动笔的钱谷融写了著名的《论“文学是人学”》,认为文学必然要归结到作家对人的看法、作品对人的影响上,文学还是要“以人为本”。文章很快就被归为资产阶级“人性论”而遭到批判。这让他很是委屈,以致几次胃出血;他也诚恳地自我检讨,但关于文学观念,却决不肯认错和修改。1959年,偶然看到以喊口号方式排演的话剧《雷雨》,已在批斗漩涡中的他求证于曹禺,忍不住又写下《〈雷雨〉人物谈》。“写的时候也知道会受到批判”,他还坚持寄给《文学评论》杂志,迎来的是更大范围、更暴烈的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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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钱谷融而言,文学的本质就是诗,关乎心灵和情感。他评价最高的现代作家是鲁迅,理由是“鲁迅本质上是一个诗人,他的小说、散文作品里都有一种诗意”。在他眼里,百年来世界范围内,虽然作家们的思想和技巧日新月异,但因为“更多用他们的头脑而不是用他们的整个心灵写作”,少有丰厚的情致和浓郁的诗意,而不能使人全身心地激动。

“文学是人学”理论对中国的文学研究影响深远。一直到上世纪90年代的“人文精神大讨论”,都能看到其不断延伸的轨迹。新时期以来,钱老的《论“文学是人学”》、《〈雷雨〉人物谈》、《艺术·人·真诚》等文章一再获奖,直到2011年,华东师范大学面向全国评选学术原创奖,《论“文学是人学”》还以其学术原创性贡献,从众多新成果中脱颖而出,赢得大奖。

他觉得他说的许多观点,无非是常识。

“知识分子要有底线,要独立于天地之间,有如陈寅恪所讲‘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钱老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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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谷融给《上海文学》50周年社庆的题字)

教书育人是件幸福事

钱谷融一辈子没离开校园。“我备课讲课,把‘我’放了进去,总是很投入、忘情。看到学生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你,是一件幸福的事。”因为文学观念挨批,他可以忍受,但一个学生在批斗会上说“上钱谷融的课一直没学到什么”时,他却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讲课,钱谷融一样任情率性。因为爱读庄子,早年教国文课时,他可以花8周时间分析一篇《秋水》,从文章本身生发、阐释出很多内容,学生很爱听,还称他“秋水先生”;初到华东师大,他被指定教授一门“现代文学理论文选”,他更是“自由”到“越界”讲起了普列汉诺夫的“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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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钱先生在家中读《世说新语》

经历一连串政治运动,钱谷融做了38年讲师,自嘲为“中国之最”。1980年,他从讲师直接提升为教授,也是上海首位中国现代文学方向的博导。因为培养的硕士、博士生在文学研究界成名成家者众,国内高校和现代文学研究界渐渐出了一个专有名词“钱门弟子”,还有人将他与北大教授王瑶并称“北王南钱”。

钱谷融总是笑说自己是借了学生的光,“我只是来料加工”。报读他的研究生,要加考作文,且作文成绩放在第一位。“作文能看出一个人的兴趣才能、有无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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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先生八十大寿,与学生在一起)

钱家的客厅和书房,当年就是研究生们的教室。上课看起来也是随随便便、自由自在,喝着茶、咖啡,吃着点心,聊天有时有主题,有时扯出去很远,有时学生的话比老师还多,相互启发讨论,热热闹闹,却又全然是研究的氛围。这正是钱谷融所信仰的教学方式。他只严格要求学生做人正直、诚恳,治学必须严谨、踏实,而不必和他的学术兴趣、观点一致:“他们应该走自己的路。做老师的任务只是在学术上帮助他们认清自己,扬长避短。”

“我们受惠于先生的学问很多,但更受惠于他的为人”

钱谷融先生桃李满天下,钱门弟子对他有着如同家人一样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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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谷融先生与学生下棋)

香港岭南大学教授、1982届硕士许子东:他写的东西不多,但是很重要,尤其是五十年代中期写的《论“文学是人学”》。作家和理论家有一点好,人活着或者去世了,你的文章都在……他的文学观非常重要,它在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上的地位大概和《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在中国当代小说史和《茶馆》在中国当代戏剧史上的地位差不多。在我的心目中,在很多作家学者心目中,钱先生是大师,他的宽厚散淡只是表象,不论是《论“文学是人学”》还是他的观念上、理论上都是很有锋芒的。

上海报业集团高级编辑、1989届硕士王雪瑛:从我20岁那年,成为钱谷融先生的学生,这是我此生之幸!1989年我获得硕士学位,我是钱谷融先生招收的最后一批硕士生。如果将我们的人生比喻成一部长篇小说,那么导师钱谷融先生对于我来说就是一部经典。他是让我可以审美,可以请益,可以亲近的导师。他是一个在人生长旅中思索“人学”奥秘的智者,一个在文学研究中体验人生百味的仁者。钱先生有着现代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有着新文化运动的精神内核,有着中国传统美学的现代传承。

每次打通钱先生的电话,听到他亲切的声音,就感受到先生的厚爱;“雪瑛,你什么时候来?我请你吃饭。”我常常会给先生出题,“您知道,我是谁呀?”钱先生十有八九都说对,偶尔说错了,他会说,“那是你的声音小,我没有听清楚而已。”从2017年9月28日21点以后,这个我亲切而熟悉的声音,我敬爱的导师钱谷融先生的声音,就在我的记忆中回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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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徐中玉、钱谷融获第六届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1993届博士杨扬:与他年龄相仿或比他年龄更轻的学人,可能学术研究上有自己的一套,但为人的风度和学术气象上远远无法达到钱先生这一代学人的境地。究其原因,很重要的一点,是缺乏闲心,太积极太忙碌,也太热衷于人际事务。钱先生不相信这一套积极的人生,他总是说:不要太相信人缘关系,要靠自己真才实学,人际关系是靠不住的。对自己的学生,他是本着爱护关切的心态,作一些善意的提醒。年轻人事业成就还没有建立时,激烈、夸张的举动有时难免,热衷于名利也可以理解,但到了一定的年龄,学识修养到了一定火候,就应该拿出自己的货色。所谓自己的货色,就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学术成果。要拿出真正的货色,保养生气,维持一定张弛力度的散淡生活是必须的。钱先生的闲心,其实是一种思想的孵养,也就是全心全意完成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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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扬教授与钱谷融先生)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1996届博士倪文尖:有人说“钱先生是性情中人”,我却记得先生不止一次地感慨道:“做人要有分寸感,不是可以由着性子来”,难怪有一位师兄赞叹先生处理事情,“总能明察秋毫、审时度势、指挥若定,那种驾驭局势的能力,决不是一般人可以效仿的。”

清华大学教授、作家,2000届博士格非:我要去北京工作前,钱老约我到家里,有一点伤感。最后走的时候,他说,没什么可送的,就送你八个字:逆来顺受,随遇而安。说完这八个字也没解释,就把我送出去了。这么多年了,这八个字一直是我的座右铭。我们受惠于先生的学问很多,但更受惠于他的为人,他的处世,他的思考。文品即人品,文学即人学,他就像他倡导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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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谷融先生的确是一个把生死看得很淡的人。在华东师范大学档案馆编著的《丽娃记忆:华东师大口述实录里》,则留着钱先生说过的这句话:“生活无所谓起点和终点,它什么时候都是流动的……”

今年5月1日,他还认认真真地参加了央视的热门节目《朗读者》的录制,选的是他最热爱的鲁迅先生的早年作品《生命的路》:

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

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

人类总不会寂寞,因为生命是进步的,是乐天的……”

是的,无论在哪里,钱先生都不会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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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Story的话

“无能懒惰”是学者钱谷融先生分析自己一生经历时得出的“结论”。

听到的人总觉得这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在过度自谦,大多都不会认真去听钱老跟在后面的那句解释:“决非谦虚,确是实在话——因为无能,所以觉得还是懒惰一些好,不争,少计较;因为无能懒惰,所以能够坦然面对各种潮流、运动,不去跟风;率性而为,自己爱好的才做。” 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在这话的背后,听出一点打趣、嘲弄和骄傲来。

钱谷融先生的名字,会让人想起当年中国一波又一波的文学思潮和社会运动。一篇《论“文学是人学”》,初发表时被赞为“观点新鲜”,随即遭到近20年的批判,到上世纪70年代末被文学界重新推崇。华东师范大学有一次评选学术原创奖,尽管近年来各色人文社科“新成果”浩如烟海,“杰出成就”“重大发现”屡见不鲜,专家们淘漉之后胜出的,却还是这一篇。

因为是连着内心信仰的真正“原创”,也因为是淡泊功利的“无能”而“懒惰”,尽管遭遇与主流观念相左引来的批斗和社会压力,钱谷融先生都不肯跟风修改。待新时期新思潮出现,《论“文学是人学”》又获盛誉,成了极少数不需要重新修改就能拿出手的好文章。

今天正当年富力强的许多知识分子,如果也能够如钱老一般敢于自认“无能懒惰”,恐怕会于科研、于自己的人生、于社会都大有裨益,让浮躁、功利的风气大大缩减它的势力。“无能”,是对个人有限精力、认知范围和浩瀚无穷、各有奥妙的世事的理性判断;“懒惰”是一份独立而自在的人生态度和人格品性,是对理想的坚守和对诱惑力的抵制,让人可以真正专注于个人的本分与兴趣。

钱谷融:

钱谷融(1919年9月28日——2017年9月28日),原名钱国荣,文艺理论家,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终身教授。江苏武进人,1942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现南京大学)国文系。历任重庆市立中学教师、上海交通大学讲师、华东师范大学讲师、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研究所所长,《文艺理论研究》主编。长期从事文艺理论和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和教学。著有《论“文学是人学”》《文学的魅力》《散淡人生》《〈雷雨〉人物谈》《钱谷融文集》等多种。1987 年获华东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终身成就奖,2014 年获第六届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

(图片来自网络)

责编:陈婉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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